为什么农村电影改革问题会引起中央高层高度关注？数字电影到底给农村带来了怎样的改变？农民将从数字
电影中享受到哪些实惠？陕西在这场“革命”中又发挥着怎样的作用？分管中国电影工作的国家广电总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赵实接受了本报记者独家访问。

　　嘉宾简介

　　赵实

　　国家广电总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

　　1953年8月生。吉林长春人。1968年11月在吉林农村下乡，知青；1975年9月进入长春电影制片厂，先后任副导演、导演、党办副主任、党委副书记、党委副书记兼副厂长、党委书记；1992年9月任长春市委副书记；1993年5月任共青团中央书记处书记、全国青联第七届、第八届副主席；1996年2月任国家广电部副部长、党组成员；1998年3月任国家广电总局党组成员、副局长；2003年2月任国家广电总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

　　第十三次、十四次、十六次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全国妇联第七届、八届、九届常委。

　　嘉宾语录

　　■ 我常常为对不起农民朋友这样一种情感内疚着。作为总局分管电影工作的负责人，不能解决农民看电影难问题，那将是一生的遗憾！

　　■ 我经常去跑相关部委为农村电影争取资金。同事们开玩笑说：“赵实推门进来就说，我是为9亿农民要钱的！”

　　■ 农村电影发展任重而道远，必须发扬“三皮”精神做好这项工作。哪“三皮”？硬着头皮、厚着脸皮、磨破嘴皮！

　　■ 工作中得到快乐享受快乐时居多，但也有沮丧的时候。因为我不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我也会着急也会上火。

　　■ 我要做一个变压器，它不是八面玲珑、八面灵光，而是要努力把中央的要求、广大人民群众的需求、电影艺术家的追求，这“三求”整合为一个目标。

　　记者（以下简称记）：听您同事说：“赵实一讲起农村电影来，就刹不住车。”

　　赵实（以下简称赵）：（笑）这倒是真的！

　　记：为什么对农村电影这么有感情？

　　赵：我在东北农村下了七年乡，对农民有着深厚的感情，也特别能体会到农民对文化的需要，对电影的渴望。在农村里，我们都喜欢看电影，而且在银幕的前后都看过。那时老看《英雄儿女》，印象特别深，看多少遍都不烦。

　　记：有人说，现在电视普及了，农民不爱看电影了。

　　赵：电视替代不了电影。干一天活挺累的，农民都想到广场上凉快凉快看看电影。看电影不光是欣赏这部影片，得到美的享受，村子里男女老少聚在一起，也是一个交流的好机会。（笑）村上有什么事，村干部拿个麦克风，顺便就说了，多方便！我听基层的同志讲，不放电影的时候，村子里静悄悄的，电影一放，整个村子都有声了，亮堂了！

　　记：那种相互的交流、集体的愉悦，可能恰恰是现代社会所欠缺的。

　　赵：对。尽管广播电视、音像放映等文化娱乐方式使电影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和影响，但是电影在农村的地位和作用仍不可替代，农民群众对电影的需求仍十分强烈。一位农民朋友说，尽管现在的一些电影在电视里也放过，但他还是想看电影。

　　温家宝总理在视察长影集团时指出，电影的特殊效果、特殊功能是别的艺术形式代替不了的，电影消亡不了。客观地讲，有人说农民不爱看电影了，应该是不爱看16mm的胶片电影了。16mm影片质量很差，容易划伤，画面、声音也不清晰，在播放时还常常卡壳，我就遇见过这样的尴尬事。

　　记：有多尴尬？

　　赵：有一次我们去革命老区送电影，当地少数民族群众载歌载舞欢迎国家给他们送电影，那真是人山人海啊！可不知道什么原因，电影就是放不出来！

　　当地干部说，赵部长，你看这么长时间还没放出来，你别等了，回去休息吧！我说，不！今晚电影不放出来，我坚决不走。后来换了机器终于放出来了，我一颗心才落了地。

　　我当时简直无地自容，觉得对不起农民朋友！真的，我常常为对不起农民朋友这样一种情感内疚着。作为总局分管电影工作的负责人，不能为农民解决看电影难问题，那将是一生的遗憾！

　　数字电影操作方便 “摁三下就行！”

　　记：当基层放映员第一次在公示牌上写上今晚放映数字电影时，大家都围着问个不停。数字电影，这可是个新鲜事物！您觉得，直观上数字电影比胶片电影好在哪？

　　赵：我举个例子吧。一次我去湖南常德市调研数字电影放映情况，陪同的是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他原来不知道什么是数字电影。

　　当我们赶到村子时，（笑）老远就听见机枪哒哒哒哒的扫射声，五个大音箱，那个响啊，整个山谷都在震荡，朱德总司令操着浑厚的声音正在讲话，听着那个振奋啊！

　　7米的大银幕（最小的5米，16mm胶片电影的银幕一般是3米）、清晰的画面、动感的声效一下子把这位副部长折服了。他说：“赵部长，数字电影这一放，荡涤了一切污泥浊水，什么迷信、赌博，全不见了！”

　　我问放映员，数字电影操作起来方便吗？他说：“方便，我摁三下就行了！”（笑）他说不出来太深的原理，知道只要摁几个按钮就可以了，而且还不用找大树或者电线杆挂银幕，现在设备很齐全，就地一撑就可以了。

　　过去的16mm胶片电影，机器老是喀哒喀哒响，画面不停地抖，也不清晰。为什么我汗颜呢？我自责呢？就是因为农民看的电影质量太差了！

　　记：一位放映员给我讲，数字电影让他们重新找到了自信，也让电影在农村中重新找到了应有的位置。

　　赵：我们的电影不能封闭，必须敞开胸怀，拥抱一切最先进的技术和理念。数字化放映是一场深刻的电影技术变革，是引领电影发展的先导性力量，我们应该让农民朋友优先分享发展的成果。

　　记：很多城里人都没有看过数字电影，农民朋友却在家门口看到了。我们知道，以往所谓的时尚，一般都是由城市到农村，由市民到农民，而数字电影这项高科技成果却最先普及到了广大农村，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赵：对。农民也有看上电影和看好电影的权利，这是他们最基本的文化权益之一，所以我说中国共产党伟大，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政党和政府在为本国的农村群众看电影而解决设备问题、科技问题、投资问题、体制问题，没有，只有中国共产党！

　　记：我国的国情决定了农村电影具有很强的公益性，必须以强有力的政府扶持为保障。在这方面，政府将采取哪些举措加大扶持和保障力度？

　　赵：党中央、国务院历来十分重视农村电影工作，特别是近年来，党中央、国务院从加快农村文化发展、促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高度，把农村电影工作摆在了更加突出的位置。

　　国办38号文件明确提出了一系列政策措施，集中表现在：一、明确各级政府职责，要把农村电影工作列入政府议事日程，纳入当地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纳入文化体制改革统筹考虑；二、明确对农村电影的投入保障，提出国家继续为中西部地区配送电影流动放映车和流动放映设备，对中西部地区农村电影放映给予一定场次补贴；地方各级政府要落实本地区农村电影经费，对农村电影公益放映场次给予部分补贴；三、明确农村电影发展的各项优惠政策，比如在扶持农村题材影片的创作生产、推进农村电影体制机制改革、扶持农村电影公益性放映等方面，都做了明确的规定。

　　记：解决农民看电影难的问题还需多长时间？能否做个预测？

　　赵：到2010年，要基本实现全国行政村一村一月放映一场电影的公益服务目标，基本解决农村看电影难问题。

　　“陕西试点的经验是成功的”

　　记：3月25日，《焦点访谈》报道了陕西农村电影改革暨数字化放映工作。2007年全国农村电影工作会议又放到陕西召开，这应该不是偶然的。能就陕西的试点工作做个评价吗？

　　赵：陕西做得非常好。第一，试点经验是成功的，省委省政府大力推动，富有创造性地实践了李长春同志总结的农村电影发展改革新思路。陕西有不少创新，比如研制了GPS定位系统，这比总局的实验还先进，我已经要求有关部门总结这个经验向全国推广；再一个就是地方政府补贴机制的建立，这也是一大创新；在管理上也很有办法，公示制度、回执制度等等，亮点很多。

　　第二，陕西经验在全国有领先意义，有示范作用。为什么呢？因为陕西位于西部地区，西部地区如果能把数字电影做好，这在改革上也是一个重大的历史性的突破。中部地区和东部地区条件比西部好，没有理由不做好。这次在陕西开全国农村电影工作会议，也是对陕西经验的一个推广。还有一个原因……

　　记：什么原因？

　　赵：改革需要精神，延安精神永远是我们的财富。

　　记：还有一种精神也要发扬好。

　　赵：（纳闷）什么精神？

　　记：“三皮精神”！

　　赵：（笑）“三皮精神”是我总结出来的，“硬着头皮、厚着脸皮、磨破嘴皮”。农村电影改革暨数字化放映工作，任重道远，会有各种各样问题发生，所以要发扬“三皮精神”！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喜悦过”

　　记：您在全国农村电影工作会议上作总结发言时，先后两次深深鞠躬，感谢支持农村电影工作的相关部委和基层同志。能说说当时的心情吗？

　　赵：真的特别感谢，没有他们的支持，农村电影工作不可能取得成功。当时也不是刻意的，是发自内心的！

　　记：仅仅是感谢？

　　赵：还有拜托。

　　记：实施中国农村电影放映工程已整整十年，十年的风风雨雨、十年的坎坎坷坷，迷茫、煎熬、喜悦、泪水……我想感情一定很复杂？

　　赵：对、对、对！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喜悦过。我们的试点工作得到了各级领导的重视和发改委、财政部、文化部的大力支持，得到了广电总局党组的坚强领导，得到了广大农村群众的认可和信任，终于取得了初步成绩，这非常让人兴奋。

　　记：十年了，有没有感到特别累？

　　赵：当然还是比较辛苦的，尤其是基层的同志。要说累吧，也累，但累完之后，看到这个结果你就觉得值。感谢的心情还是大于累的心情。我这个人就是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总的来说，在工作中得到快乐享受快乐时居多。但也有沮丧的时候，因为我不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我也会着急，也会上火。

　　记：（笑）你很坚强，因为你有《女人的力量》！

　　赵：（笑）你知道那部影片啊！那是我1986年联合导演过的一个片子，反映的是改革开放初期一位女厂长的故事。这个人物来源于生活，她既有男人的干练、魄力，也有女人的特性，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厂长……

　　记：和一个部长生活在一起，有人压力很大吧？

　　赵：（笑）你说我爱人吧！不会，他非常轻松。因为他比我有才华，在家里他说了算。我们一直平起平坐。他的理论是不做超级大国也不做弱小国。你得意的时候他会给你泼一盆冷水，你悲观的时候，他会给你烧一把火。我的理论是绝不凌驾于他人之上，也绝不乞求于他人之下，就这么一辈子过来了。

　　记：看电影是您的最大爱好吗？

　　赵：当然，有时回家就煮上一大碗面条，坐在那一边吃饭一边看，很享受，每看一次都有新的收获。

　　记：您是电影人出身，虽然没有演过电影，但您的人生就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在这部电影中，您找到自己的角色了吗？

　　赵：我要做一个变压器。这个变压器就是怎么把中央的要求、广大人民群众的需求、电影艺术家的追求，这“三求”整合在一起。变压器，不是八面玲珑，也不是八面灵光，而是整合后变成一个项目，变成一件实事，变成我们的行动，变成我们的思想观念，去抓好，落实好，这就是我们文化工作者、电影工作者的责任。

　　■访谈背景

　　农村电影问题没有根本解决

　　专访前，记者读到主持人崔永元的一篇演讲稿，其中讲了他看电影的经历。

　　小时候，为看一部新电影，小崔中午12点就跑去占位，而电影晚上7点才放。那时，看电影真是万人空巷，就像过节一样。从摆放放映机、挂银幕、对焦、打出第一束光、放加片、放正片，都是一个很享受的过程。

　　上世纪90年代初，对电影非常痴迷的小崔却碰到了痛心事。一天，他看到报纸上介绍一部片子非常好，就约了一名同事去电影院看，路上堵车，赶到时电影已开演了。小崔很着急地买票，没想到售票员拿起电话打到影院里：“来了两个人看电影，咱们卖不卖票？”

　　结果，这是一场只有两名观众的电影。

　　小崔的经历，实际上是中国电影由辉煌转入低谷过程中两个非常典型的片段。

　　中国电影分城市电影、农村电影两大块。上世纪90年代初，整个中国电影进入寒冬期。很多农村多年没有演过电影。陕西咸阳有句口头语很流行：“没片子演了吧！”意思是“没事干了吧！”“不行了吧！”

　　1998年，国家广电总局和文化部开始实施“2131”农村电影放映工程（“21”指21世纪初，“31”指“三个一”：每一个行政村每一个月放一场电影）。2000年，国家发改委参与并大力支持2131工程，国家十五期间投入了1.15亿资金。经过八年多的艰苦实践和不懈努力，农村电影的困境得到了很大改善，但还是未能从根本上解决农村电影持续发展的问题。

　　“陕西模式”引起中央领导重视

　　党中央、国务院高度关注农民看电影难问题。2006年初，在中央领导直接部署下，国家正式启动农村电影改革暨数字电影放映工程，并在全国进行试点，陕西被确定为全国四个综合试点省之一，是西部地区唯一一个综合试点。延安、咸阳成为综合试点城市。

　　一年多来，试点工作取得极大进展。经过各地党委政府和广电文化部门的艰难探索，终于形成了一套相对适应我国国情和市场经济体制的发展思路，这就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同志总结的“企业经营、市场运作、政府买服务”的农村电影发展改革新思路。

　　2007年3月25日，央视《焦点访谈》报道了陕西的农村电影改革暨数字化放映工作，“陕西模式”得到了中央领导和国家广电总局的高度肯定。

　　5月22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38号文件，要求做好农村电影工作、推广农村电影数字化放映。这是改革开放以来，首次以国办文件形式专门部署农村电影工作。

　　5月30日，国家广电总局、发改委、财政部、文化部在陕西延安联合召开2007年全国农村电影工作会议，省文化厅副厅长、省农村电影改革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乐可锡就“陕西模式”做了经验介绍。此次会议被称为中国农村电影的一个转折点，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新起点。自此，被称为一场“革命”的农村电影改革暨数字电影放映工程开始由试点向全国铺开。

　　6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主持会议并讲话。会议再次强调要认真组织实施农村电影放映工程。

　　■记者手记

　　实，是她一生的追求

　　跟赵实聊天，就像碰到了一位久违的朋友，非常亲切而且无拘无束。她是一位快言快语的人，一分钟讲的字词量比很多人几分钟还要多。

　　谈起农村电影，赵实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很难收住。采访的前半段，我几乎插不上嘴，直到我跟她开玩笑说：“赵部长，采访不能光采不访，我现在简直是在听宣讲啊！”“对不起，我就想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你！”她大笑起来。

　　我能感觉到赵实对农村电影的深厚感情以及那种只争朝夕的心情。为了给农民送电影，她跑遍了很多乡村，酸甜苦辣，甘苦自知。“我常常为对不起农民朋友这样一种情感内疚着。作为广电总局分管电影工作的负责人，不能为农民解决看电影难问题，那将是一生的遗憾！”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让她乐此不疲。

　　赵实的思路和她的语速一样快，而且非常清晰。从1998年提出“2131工程”，到中国电影产业化理念，再到现在的农村电影体制改革暨数字化放映工作，她都付出了不少心血。这一系列事件不是偶然，可以感到，赵实在发展中国电影特别是农村电影方面，有一个大的思路。

　　不能只就农村电影谈农村电影。

　　农村电影绝不仅仅是在农村里“折腾”，它的成功与否对整个中国电影的可持续发展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当前一些地区城乡差距逐步拉大的大背景下，农村电影体制改革暨数字化放映工作实际上也是沟通城乡和谐的特殊通道，既是一条政治通道，也是经济通道、文化通道和信息通道。

　　赵实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看待农村电影的重要性的。高而实，是她的特点。赵实经常马不停蹄、不知疲倦地在基层调研，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发现经验、总结经验、推广经验。风尚自上而下，创新自下而上。从“2131”到“场次补贴”，这些事关农村电影发展的关键政策都是从基层而来、被赵实加以创造化的总结。

　　实，是她一生的追求。好多人跟赵实开玩笑说：“你这人就跟你的名字一样！”

　　赵实的一生跟电影结了缘。虽然没有演过角色，但她丰富的人生经历本身就是一部非常精彩的电影。在带给别人快乐的同时，自己也得到了极大的享受。

　　■小资料

　　数字电影

　　数字电影被称为电影技术的第三次革命，是当今世界电影技术发展的主流方向。它是以数字技术和设备摄制、制作、存储，并通过硬盘、光盘等物理媒体传送，将数字信号还原成符合电影技术标准的影像和声音，放映在银幕上的影视作品。

　　数字技术使拍电影不再用胶片，放电影无需拷贝，而且画面、声效都比胶片电影要强很多，有效地避免了胶片电影放映时容易划伤，导致画面不清晰、放映中途必须换片等诸多弊端。《侏罗纪公园》、《泰坦尼克号》、《指环王》系列等诸多大片都全面运用了数字技术制作。